猿变人的最高秘密：恒欲论

    传统进化理论都没有说明人类精神和意识的产生，按他们的理论，也不可能产生，他们根本就没有精神自我是人类特征的观念━━新版《想象科学》第一次明确提出的观念。

1、人类进化三大飞跃

    精神自我意识不可能靠渐进和基因变异产生，否则今天的动物必有很大部分会像伊甸园里那条蛇或《伊索寓言》中诸多聪明的动物那样拥有精神了；精神只能从飞跃中产生，它在地球上的出现就是一次划时代的飞跃事件。
   不错，自然界无飞跃，但人类社会有飞跃，猿是通过多次连续的飞跃而成人的，人类社会也在这期间形成，从猿到人的进化史就是精神产生、演变和推动人类飞跃的历史。其它动物没有精神，没有飞跃━━指精神推动的飞跃，精神产生本身也是一种飞跃━━它们就在几百万年间无长进，至今大部分濒临灭绝。环境大变动是自然界本身的飞跃，它没有方向，实为灾变，它决定生物的存亡，但不决定生物的本质。在漫长的生存期中，动物体质可能随环境变化而改变，但本质不变。
    现在可以说，恒欲产生精神，是生物界的第三次大飞跃，恒欲的产生则是第二次大飞跃，两者都发生在内部，手的完善是第一次大飞跃，它要依赖外部因素，是纯生理性的。
    精神的产生，意味着一种主观的能动的力量开始进入自然界，自然选择开始受干预，如德国庸俗唯物主义者毕希纳(Ludwig Büchner)说的：“在人类逐渐发展的过程中，自然界在人身上达到自我意识的时刻正在到来，从这个时刻起，人就不再消极地服从于自然界的盲目规律，而成为自然界的主人”(恩格斯：《自然辩证法》p311)，飞跃逐渐成为生物进化的主模式。
    人类横空出世，“我”来了！

2、恒欲的产生

    弗洛伊德将性欲作为个人及社会发展的一种潜在而强大的动力有其正确的一面，只是他的目光停留在文明人身上，将范围限制在家庭，这是很不够的，回溯到人类的源头，那才最能显现其威力。达尔文的性选择理论虽则回溯到人类的源头，但他没有抓住要点，即性欲。性欲本身才是根本，性选择只是性欲的外在形式。正是性欲，即下面说到的恒欲，促使猿获得精神，脱离动物界，成为人类，这就需要回到水猿年代。
    食物充足、营养丰富，加之生殖器官经常浸泡在水中，这些追加的因素令水猿的性欲急剧膨胀。一个明显的特征如莫利斯说的，它们的性器官生成为灵长类动物中最发达者(躯体比人庞大的公猩猩的阴茎只有3厘米左右，正常男人的却超过10厘米，女性情况相类)━━所有动物身上的器官长期浸泡水中或处于较低温度中都会加速新陈代谢、机能亢进，━━促使雌猿的发情期延长，加上直立等因素，终至转变为恒欲，间竭发情的猿转变成了性欲持续亢进的“好色”猿。其结果，导致“猿口”数量大增，成为江河湖滨数量最多、最活跃的生物群体。
    恒欲产生的意义远不止此，它还令水猿产生异性间的深度依恋的情欲，或称爱情(不要将爱想象得那么浪漫和崇高，它与性欲相联系，具有动物性的一面，性冷淡和性无能的人难有真实的爱)。以前它们只在雌猿发情期才相互寻找，相互交合后就各顾各，或散漫地在一起活动，就像现代公共场合中众多普通的男女。获得恒欲后，它们的交合就不仅为生育，而更多时候是为享受快感，交配活动也变得频繁而多样。性本能和爱本能产生“亲密行为”(Intimate Behviour，莫利斯三部曲最后一卷的书名)，形单影只的活动变成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活动，像现代公园中的情侣。相互间的分工、相互照料以及为性而打斗的活动也变得越来越频繁，出现了人类社会的家庭与夫妻关系的雏形。
    说来会让人感到尴尬，人实际上是被自己身上最为隐私的器官推动从动物进化而来的。这一器官的发达或许在朱熹那类理学家的眼中被认为是罪过，但钻研“房中术”的道家是欣赏的。它是诸多自然因素引起的，并不是人有意追求淫欲的后果，又是人类动物祖先的事，与今人早就没有什么关系，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忌讳谈论。人发展起这个富于激情的器官，应当感谢神灵或大自然━━实际上是人类自身活动的结果━━否则人类不会在地球上出现。这里需要看到这一器官发达的意义，人身上其它所有器官都不必定要与他者联系，而性器官却注定要在异性身上运用，它是为异性而生的，是它推动我们的动物祖先相互发生亲密关系，包括那些最为孤僻不善交际的个体，从而迫使个体摆脱孤立状态，组成家庭和社会。这一来，就将人类进化的动力引导回到人自身，一种来自内部无可抗拒且持续终生的内驱力。
    上世纪，美国心理学家赫斯(W.R. Hess)、奥尔兹(James Olds)和米尔纳(Peter Milner)等人对白鼠进行学习训练，发现了它的下丘脑中存在一个“快感中枢”(pleasure center)，或称“报酬中心”、“奖励中心”，俗称“手淫脑”，后应用于人脑研究。在人脑中，这种“快感中枢”有多处，日本人发现，最强一处是从中脑经边缘系统延伸至前额叶称A10【数字为上标】处的神经通道。按神经弧论，从性器官经丘脑至前额叶这条神经通道，就是人的性欲基本神经通道，它在猿获得恒欲后建成并逐渐得到强化。按我的想法，人的前额叶就是从性欲中产生和膨胀起来的并始终受性欲驱动，前额叶是丘脑在大脑开发的据点。按照颅相学，前额叶发达的人，必是性欲旺盛的人，也是创造力强劲的人━━性欲与创造关联论。
    白鼠学会自我刺激“手淫脑”后，开始发狂地按压控制杆，达每分钟100多次，每小时7000多次，能持续几个小时，直至精疲力尽进入恍惚状态，可以想象，猿在获得恒欲后的疯狂情景。可以确定地说，猿的大脑尤其是前额叶就是在这种频繁而强烈的刺激下迅速增大的，整个神经系统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膨胀和提升的，猿进化成人的秘密就在这里。
    恒欲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美国学者查尔斯.潘纳蒂在《天地万物之始》一书中给出了个模糊而粗略的时间：前800万年至前400万年。我看就把时间定在400万年前好了，即从南方古猿开始，它是开始直立行走最早的灵长类动物，直立姿势对促进恒欲的生成的作用就十分巨大。
    恒欲指雌性猿的发情时间不断延长，周期间隔缩短直至消失，与排卵周期相关；雄性猿不存在这种周期，它实际上早就拥有恒欲。雄性拥有恒欲，雌性缺乏恒欲，性欲随发情期而至的现象在动物界中很普遍，我们熟悉的家猪就是一例。公猪随时可以与母猪交配，甚至一天之内多次交配；母猪却只在发情期才肯让公猪爬到它的后背上交配。
    雌猿获得恒欲头一个因素是直立活动，恒欲又反过来促进雌雄双方的直立活动。猿的直立，水的作用发生在先，恒欲的作用发生的时间稍后，但比水的作用更为强烈。我们完全可以说直立最终是由恒欲完成的━━雌雄猿痴迷于拥抱促成直立。一般可以理解为恒欲与直立两者相互促进，都从水猿生活开始，显效期约在距今250万年前算起，人脑在那期间开始急速膨大。
    潘纳蒂肯定是位美国人，但显然不是那么有名气的美国人，因而在互联网上找不到他的英文原名和业绩介绍。这里提到他的名字和著作，是因为我在互联网和自己阅读过的所有图书资料中，都找不到恒欲这个词，只在他的书中发现。这是部汇编资料书，上面提到的事项不一定是作者的发明，但真正的发明人在他的书中没有提到，就姑且将恒欲概念看作是他的发明。
    恒欲并非是个新概念，不外乎指女性不像其它动物那样间竭发情，而和男性一样时刻保有性欲，这是许多人早就观察到的事实，是否使用恒欲一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这一现象的解释。现有的“居家父亲”理论、“多父”理论、“配偶契约论”等，都是难以令人信服的。
    从化学、物理学和生理学上说，性欲实是异性肉体尤其是性器官相互持续挤压和摩擦，促生荷尔蒙、睾丸素、多巴胺和正肾上腺素等化学物质的结果，压力和摩擦力越强，性欲越烈，最终就是性高潮。
    猿在直立时的一个显著后果是拉大了后肢与腹部的张角，致使腹部皮肤绷紧，内部性器官即雌性的卵巢、输卵管、阴道等和雄性的精囊、前列腺等受到的压力增强；直立还使内脏和体液下压，对内部性器官的压力进一步增强，这种物理力就起了催情的作用(从一些情爱电影中就能看到，现代激情男女做爱时都有一种无意识的后仰动作，以增强性快感；适度憋尿也有这个效果，道理相同)。性冲动又可以解释为性器官充血状态，直立让血压升高，血流量加大，就有这个效果。直立还让猿有更多面对面相互观赏对方身体的机会，性器官暴露在异性眼前，又会激起性欲冲动，很自然就会紧抱和性交。
    面对面交媾方式对雌猿的刺激尤其强烈。因哺乳和育儿，常受幼崽抚摩抓捏的缘故，雌性的性神经在胸部和腹部体表上分布宽泛而表浅，这一生理特征已经成为雌性的“获得性遗传”，与异性面对面相拥就会令她们的性神经弧急剧升温、兴奋，性欲膨胀，获得以前背交时从来没有过的极度快感体验，像实验室笼中那个样本小鼠那样，一旦尝到甜头就变得不能自己、欲罢不能。莫利斯说，“进入这个阶段之后，躺下的行为模式显著增加。身体接触更加用力，拥抱的时间更长。感情烈度较低的并排仰卧常常让位于富于激情的面对面拥抱和亲热。这样搂抱的姿势可能维持几分种，也可能长达数小时。”(《裸猿》p43)其结果，必定是发情期延长终至消失，变成恒欲。雄猿本有恒欲，因雌猿发情周期的限制，一直像忍受性压抑的“花花公子”那样表现无奈，不时得施用暴力发泄；现在雌猿一反常态，变得多情和主动，令雄猿意外惊喜，仿若获得性解放，在雌猿的挑逗下很快就会变成“色情狂”。
    莫利斯说猿相爱时经常的行为是躺下，显然不对，猿决不像他说的那么爱躺卧，说它们面对面拥抱和亲热更合乎情理，这只有在直立的情况下才方便，也正为此而促使习惯于蹲坐爬行的猿变得喜爱直立。这种长久而有力的搂抱加之下体自然的迎送动作(面交动作)帮助双方站立平稳，脊椎伸直。可以说，猿原本前弓的脊椎就是雌雄双方在疯狂地追求快感中相互帮助强力将它板正过来的。
    各种动物交配都是草草了事，几秒钟之内完成(猩猩和狗可能是例外)，猿这种经常性的搂抱行为是生物界中的新鲜事，表现出一种超越动物的情感和意识的发生。对今天的人类来说，这是很平常的事，但在丛林世界中，却是一种巨大飞跃的肇始。假如我们今天在丛林中，或动物园中看到有这么一双坠入情网的猿、一对痴情的猩猩或猴子在那里旁若无人地、长久地激情抱吻亲热，就会让许多人晕倒，或感到惊惧，更多人可能感到愤慨，觉得它们冒犯了人类━━这类行为只该人类享有！
   性欲是肉体诸多欲望中最强烈的一种，满足性欲的唯一方式是两性肉体的直接接触。相互身体摩擦与挤压，这种欲望就会如干柴碰到烈火，猛烈地“燃烧”起来，经常性的接触，间竭的发情期就无法不让位于恒欲，这当中的道理从植物的表现中都能够得到启发。植物的花朵相当于动物的性器官，植物不会走动，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招引“情人”━━通常是昆虫和风。开花期就是植物的“发情期”，一年生的植物就是一年发情一次的植物，常年开花的植物，就是拥有恒欲的植物，就是我们栽培的花卉植物，它们是植物王国中最可爱的种类。它们拥有恒欲一是因为本身“多情”，花朵鲜艳美丽，让昆虫“一见钟情”；二是因为围着它们转的昆虫众多，它们能够经常得到“情人”的眷顾，想不干也不成，这就是那个阶段猿的情况。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爱情让它们一个个变得漂亮迷人，像那些美丽的花卉植物，也就不乏“情人”，由之陷入情网，迷恋于情爱生活之中，生活由之发出奇光异彩，像当代的情侣们。
    莫利斯说：“其它灵长目的雌性动物看起来没有性的高潮，但是裸猿的女性独有这种异乎寻常的快感。”(同上p44)可以想象，获得恒欲后，两性在相互的心目中将以新的形象出现，原先丑陋邋塌满身虱子的异性，这时在燃情的击发下变得风情万种，魅力无限，无需“伟哥”的帮助，猿的性爱活动就会比文明人在这方面的活动频繁且疯狂得多，因为它们没有文明人那些心理和习俗造成的障碍，处于完全的自由放任状态。有人观察到：在发情期，一头雌狒狒在l个月的禁欲后要交配多至100次，一头雌性巴巴里猕猴甚至平均17分钟交配一次，对种群中的每一头成年雄性至少施惠一次，猿在获得恒欲后恐怕就是这种情景。
    恒欲在陆地生活中也会发生，但不如水中生活那么自然和卓有成效，因为在后一种情况下还有其他促进因素，如水迫使猿直立活动、游泳改变脊椎前弓状态、低温促进性器官膨大、面交避免呛水等。
    不要笑话人类的动物祖先，试想象一下，若果当代人像自己的动物祖先那样身上没有任何衣物，现实中和心目中又全无宗教、法律、道德、习俗、礼仪之类的意识和约束，可以为所欲为，情况会怎么样？是不是应当赞同尼采让查拉图斯特拉(Zarathustra)大声说出的一句话：“人比猴子还更像猴子”？因为猿猴不会为情欲而疯狂到以下将要描述到的相互杀戮和相互嚼食的程度，只有人类的动物祖先会。不要把现代人与自己动物祖先的心理距离想象得这么遥远和格格不入，当现代人脱掉“文明”的外衣之后，几百万年前在原始丛林中发生的事就会一一重演出来。
    这些文字描述，运用的是一种文学风格而不是论文风格，但绝对是科学理论，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理论。实际上，猿的每一微小进步，时间都以万年计，一次大的飞跃以百万年计，决不像孙悟空那样，一个筋斗就能够翻越十万八千里之遥。当进化方程式加进这个时间变量时，所有浪漫色彩就会黯然失色。你会发现，那些激情澎湃的情节、惊天动地的飞跃，都是在漫长而平淡的岁月中自然而然地、悄无声息地发生的，往下的描述也要用这种目光看待。

3、恒欲的文化意义

    恒欲让猿过上比较固定的性伴侣的生活，它们间的交流就多起来，先是言语，如达尔文所说，“声音因求偶而起”(《人类的由来》p249)。过去独自咕哝的心头言语现在变成了没完没了的相互倾诉，吱喳难听的吼叫声变成绵软动听的“情话”(想想鸽子两情相悦的咕咕声)，单独进行的活动由相互配合的活动取代(俗语：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活动和言语由之变得多式多样，并为取悦对方而带上越来越浓重的美的色彩(现在许多动物就有这种表现)，逐渐让猿的内心体验到一种生存之上的意义，从而超脱于其它动物和猿类。伴侣加上后代生活在一起，形成由血缘和爱维系的小群体，让猿从内心到言语逐渐形成你、我、他、我们、他们之类的意识，由之获得自我意识，也就是人的精神，有意识地“为他”的活动和言语也就多起来。
    精神自我意识和言语不是“我”的产物，而是“社会”的产物，从“我”与“他”(异性伴侣、后代、群体和社会)的结合中产生。正如马克思说的，“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意识一开始就是社会的产物”，语言也是如此。(《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一p35)动物不对什么东西发生“关系”，猿在没有获得恒欲前，两性间的“关系”虽有，却是松散的、无感情的，是物与物的关系，“它对他物的关系不是作为关系存在的。”(同上)
    今天的社会由个人组成，而人是社会动物，孤立的个人根本不存在，每个人总是生活在各式各样的群体中，最普遍的是家庭，此外是宗教、教育、军队和各种社会组织。这是高级的“关系”。在动物世界中最普遍的则是觅食关系，这是动物中最低级的关系。如一个蝗虫群，就可以看成是由成千上万孤立个体组成的觅食群体，个体间没有亲密联系，没有爱，只为觅食方便而简单地聚集在一起，见到食物一哄而上，相互抢食，甚至互食。
    我们的动物祖先间最初存在的就是这种关系，在雌性发情期时加上短暂的亲密关系。获得恒欲后，恒常的亲密关系取代了偶尔的觅食关系，生育后代，又让这种关系增加了血缘成分。无血缘和性爱的联系，成千上万地聚集在一起的动物个体都是孤立的，恒欲让猿从身和心两方面摆脱个体孤立状态，开始过上社会生活，尽管是很原始很简陋的社会。这之后，才能够产生语言、自我意识和社会意识，走上人类进化之路。
    学界对人类社会最初的起源有多种推测。在《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文章中，恩格斯曾把过着群居生活的古猿称为“社会化的动物”，把它们的群体关系称为“社会本能”。他指出：“我们的猿类祖先是一种社会化的动物，人，一切动物中最社会化的动物，显然不可能从一种非社会化的最近的祖先发展而来”，并认为这是劳动分工产生的结果。所指的时间显然已经到了晚期智人阶段，他的文章开始的时间就是几十万年前的地质第三纪晚期。若我们进一步追问，这之前这个“社会本能”的更原始的起源时，回答就是一个词：恒欲，它的开始时间在几百万年之前。
    文学性的描述是：人类社会从两性懂得相爱开始，之前只是动物性的苟合，性爱是造就语言、人、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最原始的动力。食、色，性也，色是人类进化更强大也更神圣的动力，食不能推进动物成人，色才有这个能力。食物馈乏造成的饥渴让动物疲软无力，萎靡不振；性饥渴却让动物生机勃发，狂燥凶暴，推动力远比前者强大。劳动进化论把食排在色的前面，无意间降低了人类先祖的品位，而且这只能是发生在晚期的事━━懂得劳动和制造劳动工具是晚期智人有意识的活动，是单纯为身体的活动； 而性爱，则是环境变化和食性改变后动物自然发生的活动，是为身体同时为灵魂的活动。

4、恒欲导致种内斗争

    这里显示了人类社会与动物世界的根本区别：有爱与无爱━━异性之间的爱情。某些动物虽则也组成社会，也有爱的表现，但多是血缘之爱，异性之间并无爱意，往往表现为疯狂的追逐和强暴，甚至有交配后立即杀死和吞食配偶的行为。维系动物社会的是一种普遍的生存本能，即原始意义的食和色，只有人类社会是依靠爱情发展起来和维系的。
    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将其理想化，爱情另有其动物性的残暴的一面。对这一面认识得最清楚的是尼采，他说：

    人们听过我关于爱的定义吗？这是惟一值得称为哲学家下的定义。爱的方法都是交战；爱的基础是两性间的不共戴天的怨恨。(《尼采生存哲学》p54)
    爱与其说会拯救人，不如说会毁灭人！(同上p200)

    大自然并不按现代人的良好愿望运行，在人类出现前更是这样，恒欲给进化中的人带来的不仅是善，还有恶；不仅是爱，还有恨。它催生自我意识和社会关系，萌生精神，同时又让贪婪与自私心膨胀起来。社会关系是建立精神自我意识的外部条件，贪欲则是其内部条件。猿在获得恒欲后，社会关系、贪欲和自我意识同时膨胀，持续不辍的动力来自持续不辍且逐渐增强的情欲。
    自我意识并非无中生有之物，动物许多“为自己”的行为就是自我意识的表现━━达尔文认为人在许多方面还不如它们，━━来自肉体的需求，称为肉体自我意识，以与后来发展起来的精神自我意识相区别。前一种意识属于生物肉体本能，人和动物共同拥有，性质相同；后一种自我意识属于精神意识，由恒欲催生，以社会生活为背景，仅属于人。
    贪欲与肉体自我意识相联系，是所有动物的本能，表现在对食物的独占和过量上。它们只要攫取到食物，就要独享独吞，宁愿撑破肚皮，不容他者分享，即使这个他者是同类；吃饱以后或遇到强大对手不能保护自己的战利品时，才会从食物前走开，加上性的独占性(也是贪欲的表现)，就是肉体自我意识的根源。获得恒欲后，虽则肉体自我意识仍然存在而且始终存在，但精神自我意识逐渐形成和加强，情况就大不一样，伴侣不仅可以分享战利品，而且还可能有优先权。贪婪性在内部减弱或消除，自私心则从个体扩大到小集体。这后一种情况又与性相关，性是始终自私的、独占的，即使在同类中和血缘群体中，都是不容第三者插足的，到今天都是如此，它是自私边界扩大(从个体到伴侣)的动力。有了后代后，自私的边界进一步扩大，为性的打斗由之变得频繁并趋剧烈。过去，群体受到猛兽侵害，非直接受害个体会四散逃命；现在，出于肉体自我意识，就会留下与入侵者对抗，因为受害者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与己无关的个体，而是建立了亲密关系仿如一体的个体。
    随着恒欲的增强，猿还会发展起一种以性为核心的审美观。异性在各自的眼中不仅具有原始的肉体上的性魅力，而且显现个体在外形和感情上的种种差异，从而产生性选择行为。原先是“公的可以接纳任何母的”(《人类的由来》p232)，现在则有了美丑好歹之分，更乐意接纳自己之所爱。开始懂得向自己钟情的对象献殷勤，为满足对象的需要效命，甚至为之相思、憔悴，为争夺同一对象而打斗的情况也多起来，比现代人在这些方面的表现有过之无不及，因为他们的感情更为直接。
    相随而来的另一种情况也不容忽视。过去，由于雌性发情间隔期漫长，早就拥有恒欲的雄性对雌性就不可能专一，它们会“寻花问柳”、“沾花惹草”，有机会就上，甚至到处追逐和强暴；雌性获得恒欲后，雌雄建立了亲密关系，情况有所改善。但雄性的风流积习难改，加上审美观的提升，“爱情出轨”的事也就不可避免。雄性的不轨行为必然波及雌性，你不忠来我不贞，即使“守身如玉”者也不能抵挡欲火中烧动物的强暴，人间的爱情一开始就是充满矛盾和斗争的，并不像诗人所称颂的那么和谐美满，而更像尼采之所言，是今天众多婚姻与家庭不幸的原始根源。

5、斗争推动猿加速成人

    性爱与性欲紧密联系，是贪欲的一种表现，柏拉图就说过爱的目的是占有，并不那么高尚和美好。性爱是极不稳定的，即使对身边的伴侣，爱也是变动不居的。它容易受他者的吸引而转移，在贪欲的驱使下不断追逐异性，对身边的异性则容易因相互间一小点不和谐而变成恨，甚至酿成悲剧，这在现代家庭中都是常见现象，何况是在丛林中。性爱明显是肉体的欲求，会因这种欲求的满足或贪得无厌而改变，这在动物和人中都是类同的。
    出于种种原因，如伴侣走失、“红杏出墙”、伴侣生育、衰老变丑或死亡，等等，加上贪婪习性和自私心，争夺性伴侣的打斗逐渐增多，主要发生在雄性猿之间。加上原先就有的争夺食物的打斗，出现了以下后果，也可以理解为是从猿到人的几个阶段或飞跃。
    一、好斗、嗜杀。人类学家对猿和猩猩类观察表明，它们的性情是比较温和的，一般不吃肉，肉类在它们的食物中所占的比重不到10％。它们为争夺食物和为自卫而打斗，多发生在与异类动物之间。同类也有打斗，但很少往死里打，只要输家认输走了开去，就会罢手，一般不会把同类看作食物，相互嚼食。早期的人类却会相互残杀，嚼食同类。进入文明期，嚼食同类的事少了，但借助科学技术，相互残杀的行为却升级了，人始终是动物中最为凶残者，如詹姆斯1904年10月7日在波士顿世界和平大会讲话中说的，“人是所有野兽中最令人生畏的，他是唯一有组织地捕杀同类的猛兽。”(《The Atlantic Monthly》December，1904)这种凶残的习性是怎么来的？现在的答案是：来自爱！
    现代人赞颂爱，认为是大自然赐予人类最美好的事物。现在我们知道，爱是人自身自然发生的，也非那么美好，爱的来源是血腥的，丛林中弱肉强食的行为因爱而疯狂起来，爱的孪生姐妹是恨。有了“我”、“我们”和“自家人”的观念，就有“他”、“他们”、“外人”的观念，也就有爱与恨的观念。爱只对“自家人”(“自家人”当中也有恨，这时就不是一家人了)，爱得越深，对“外人”的恨就越烈━━这里倒用得着道金斯的“自私基因”说，爱和恨的动力皆源自贪婪和自私。
    有一种情况加剧了这个斗争，那就是“自家人”没有“法律”保障，还得靠抢夺得来(现代世界有些地方还残存有抢婚习俗)，也会被他者抢走，在两种情况下都要施用暴力，促使爱与恨的持续和升级。
    内外利益冲突导致的爱与恨演化为人类社会早期狭隘的民族道德观。在《人类的由来》中，达尔文写道：“如谋杀、抢劫、叛逆等，这些行为在部落里肯定属于犯罪行为，‘被认为是万劫不复的耻辱’。但如果发生在部落之外，人们便不会有这么深恶痛绝的情绪。美洲一个印弟安人，把其他部落人的头皮剥下来后，得意不已，在别人面前也很有光彩。”(p74)类似的现象在文明世界中也不鲜见，战争中杀敌最多者往往就是民族英雄。
    恒欲促使雄猿不要命地追逐雌猿，追求的主目标从食转向色，斗争对象也就从异类为主转变为同类为主，同类相互仇视和相食的习性从此开始━━想想文明人对敌人的态度吧，是不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陆生的猿和猩猩之所以没有这种习性，是因为它们没有获得恒欲这种强大而持久的动力之故；它们一以贯之将食物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性欲需求放在第二位。
    为食与为性的斗争性质截然不同，参与的种类也不同。前者参与各方多是异类，因为动物本身在异类眼中，如兔子在狼的眼中，往往就是食物；后者参与各方则限于同类，争斗更为剧烈。达尔文指出，动物的武器(尖牙利爪)有两个作用：攻击和自卫。主要运用于猎食和求偶，猎食斗争对象是异类，不分雌雄；求偶斗争对象是同类，限于雄性之间，它们为获得与尽可能多的雌性交配权而斗争。后一种斗争虽则围绕雌性发情期进行，却也是极度凶恶和残酷的。“进入恋爱季节，即使没有装备任何武器的动物，或平时最为胆怯的动物，都会变得凶猛无比，争得你死我活。”(p218)连野兔这类平时温和胆小的动物这时都会面露凶相，“六亲不认”，与对手进行生死决斗，“武装到牙齿”的大动物和食肉猛兽就更不用说了。但一般不会嚼食受伤或死去的对手，若对手退出斗争或作为旁观者静待一旁，一般不会受伤害，除非旁观者是食物(异类)。
    大量事实表明，同类雄性之间为性而斗是动物界的普遍现象，成为一条生物学法则，虽则不像电磁学上的“异性相吸，同性相斥”那样灵验无例外，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它是生物存在的基本条件之一。猿过去是在雌性发情期间竭地疯狂地争斗，出现恒欲后则是无时无地不在剧烈争斗。制造汉字的仓颉对此早有预见，为此专门造个了“嬲”字表达多男少女场合男性间常有的仇怨心态，又将“刀”和“巴”(与“疤”同音近义)两个字凑合起来，造出个“色”字，让世人警醒。
    二、性别比例失调。达尔文指出，性是人的本能之一，与动物的无异，“人类男女两性的差别和四手类动物之间的差别相比，竟然出奇地相似。”(p240)；雄性总是为争夺雌性而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雌性是争夺的对象，这是动物世界中的普遍现象，达尔文的书中有大量描述。雄性由于是争斗主体，死亡率高，在很长的期间出现总体上雌多雄少的现象，在争斗中没有死掉的雄性猿便必然地过起“多妻”的生活。这后一种现象今天在北极冰原上的动物群体中都很普遍。但这些动物间没有出现经常性的同类残杀和相食的现象，同类雄性打斗只限于雌性发情期，道理同上。这也是人类母系社会产生的缘由，在原始家庭中，男性容易战死或被外来强者取代，女性不论碰到什么意外都能留在家(洞穴)中，加上养育子女，成为家庭中稳定的支柱，子女往往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或自小就见不到生父。它也是人类社会中的统治者后宫庞大、一夫多妻制、男尊女卑和男性比女性在婚姻上更霸道且更容易出轨的缘由。
    三、产生性别体质差异。雄性在弱肉强食的争斗中，病弱者不断被淘汰，强者留下，逐渐变得少而精，整体雄壮有力；雌性是雄性抢夺和保护的对象，优劣强弱并存，加上生育的关系━━因为要养育后代，无法像雄性那样进行抢夺和打斗活动━━逐渐沦为弱势群体，现在许多动物仍是这种状况。人类社会体质上的男强女弱就是这样来的。
    四、非血缘杂交产生。抢夺雌性成为经常性的活动后，雄性就更乐意与自己的战利品交合，否则抢夺就没有意义了，抢夺的目标往往也是自己的意中人。也出于惩罚对手的心理：把对手杀死，霸占其“妻女”，就是最彻底的惩罚。原先与自己的异性后代和亲属(同一对父母所生的异性)交合的习惯逐渐被冷落，终至反感族内交合，无疑有利于猿类体质的增进。这是后来人类社会的乱伦禁忌和异姓婚姻的起源。
    五、群体生活形成。同类争斗让单独活动变得凶险，幼猿和雌猿更不敢离群独自活动，养育幼猿也不宜单独活动，加上一直存在的其它猛兽的威胁，促使群体活动形成并逐渐加强，以血缘为纽带的群体得以形成。在有利条件下，这种群体会迅速发展壮大，出现人类社会村社的雏形。
    六、礼仪交往产生。乱伦禁忌让雄猿忽略“自家女”，觊觎“邻家女”，审美观不时将这种感情推到极致，群体的壮大又使它们不再能用杀死雄性的方式获得，就逐渐发展起交换雌性的方式，打斗失利的一方假如没有被杀死往往也以献出━━更多时候是被迫放弃━━雌性的方式平息冲突。不打不相识，逐渐产生礼仪和友谊。
    到后两三个阶段，就已经不再是猿类，而是人类社会了。荷马时代，战争的战利品就两样：财宝和女人，土地都不是必要的。特洛伊战争最后的结局就是：毁城，希腊联军将特洛伊城所有男人斩尽杀绝(部分跑掉)，全城财宝搜掠一空或烧毁，妇女按战功分配给各路将士带走，儿童和部分妇女被卖为奴。(欧里庇得斯 Euripides戏剧：《特洛伊妇女》)把妇女作为战利品看待是从雄猿争夺雌猿的斗争演变来的，后来演变为献出妇女以消弥战祸，即不同部族间或国家间的和亲行为。
    这一切，都是恒欲惹的祸；从进化的观点，则更应当看成是福。

━━改编自《想象科学》修订版，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