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一种猜测:孔子拜见老子后,“学然后知不足”,决定“不耻上问” ,让颜回向这条“龙”学习,以改造儒学。颜回与孔子自此思想变得恢宏广大,儒道兼蓄,表现在教育上就是这个“三师论”:以天为师;以人为师和以古为师,其中以天为师最为引人注目,是超越孔子之处。法国人卢梭在教育上也有“三师论”,而且更具积极性,差异的产生在于卢梭接近真正的自然而庄子和颜回则始终在人间世。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看了这段话,我相信大多数现代人会一头雾水,不知所云,我也是这样。我们应当感谢国学家之处是,他们给我们怯疑解惑,让我们明白,庄子这里谈的是三位老师(徒):内直者━━以天为师;外曲者━━以人为师;上比者━━以古为师。三位老师各有不同的作用,可以用于教人。
首先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话出现在庄子的《人间世篇》中,但说话的人并非庄子,而是颜回,听话的人正是他的老师孔子。颜回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常受孔子夸赞,属于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孩子,做什么事都首先要请教孔子。可是这次他来见孔子,却不是向老师求教,而是辞行,他要到处于危难中的卫国,辅助卫君治理国家。颜回这时大概已经算是毕业生,但并没有离开老师,这么重大的事情事前却不和老师商量并向老师求教,着实令人惊异。但读者如果看过庄子的《大宗师》或苏拉德的近作《老庄和卢梭不同凡响的声音:“愚民教育”好!》,就会明白一二,此颜回并非彼颜回可比,他早就弃儒入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丘也请从而后也”了。
这事的发生要追究到那次孔子拜见老子的事。颜回是与孔子形影不离的好学生,这次会见,当在老师左右。老子的超世脱俗的言行举止必定让颜回深受震撼,因为他的老师都称赞老子为“龙”,会不会就此颜回改尊老子为师?但进一步分析也不象,因为颜回始终在孔子身边,象这次去卫国就不是向老子辞行,而是向孔子辞行。情况就很可能变成:和老子会面之后,孔子发现了自己的不足,决定向老子学习,以改造儒学,只是碍于身份,不便直接求教,就派颜回出面跟老子学,类似现在的派出访问学者或留学生。孔子在学习上推崇“不耻下问”的精神,碰到“不耻上问”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我的猜测即源于此,这也是孔子伟大之处。顾念及此,在《大宗师》中的孔子听到颜回丢弃仁义礼乐,大吹新学来的“坐忘”之术时,不仅不责怪他离经叛道,反而加以褒扬,并热情地说出“丘也请从而后也”的话,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这一切,并无史料佐证,很自然令人怀疑是庄子编的故事(苏拉德又在上面添油加醋)。连奇鱼怪兽和怪人都敢编,庄子有什么事不敢编?庄子这种富于想象力的创造精神也是我们应当效法的。孔子的言行在他的著作中累累出现,无不是为贬儒扬道的目的服务。但在庄子的著作中,孔子有时也表现出不一般的智巧,如这次和颜回的对话,他就提出了“心斋”高论,让颜回折服,最后可能觉得自己的学问尚嫌不足,从而打消了到卫国当导师的念头。若我们再仔细看看孔子的“心斋”经,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不就是老子的“无为主义”吗?丘悟“道”矣!
行文至此,还没有转入正题:“三师论”。
孔子的老师是谁?似乎没有答案,只听他说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跟谁学却没有说,大概是很一般的教书先生吧,不值一提。他学的内容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由契开始讲授的人伦课,加上那时流行的诗歌和礼乐一类,他后来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对这些经典课题进行整理、编辑。
孔子的教学法是我们熟悉的,就是“学而时习之”,即读经,听经并经常复习,这不算什么高超的创造,远不如颜回的“三师论”,孔子强调的只是颜回“三师论”中的二师━━以古为师和以人为师,以天为师受忽略。
以人为师,就是“执笏、跪拜、鞠躬、拱拳,这是人臣应尽的礼节。大家都这样做,我照着做,别人就无话可说。”实际就是以众人为师,随大流,从众。
以天为师,就是“承认天子和自己都是天生的,不管别人是称赞还是指责。被人称作孩童”。表达得不是很清楚,可能漏掉了“替天行道”或“按天性行事”一类的话。
颜回“三师论”实际是说三种处世之道,我把它们转意为三个老师。“学然后知不足”,要掌握这三种处世之道,就得将它们看作三个老师。
我在前说过,中国传统文化只有人伦,没有自然,“天人合一”是天合到人中,而不是人合到天中。传统的学习只有以古为师,内容就是人伦经典,颜回提到以天为师就有点别出心裁了。他这里说的天也不是指自然,而是指人,指人要服从天意,顺其自然的意思,就属老庄的“无为主义”了。以人为师即以众人为师,则是孔子一贯的思想,他承认自己不是全知全能的人,种庄稼和种菜就不如老农和菜农,相信“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法国人卢梭也有“三师论”,即自然、人和事物三种教育。“我们的才能和器官的内在的发展,是自然的教育;别人教我们如何利用这种发展,是人的教育;我们对影响我们的事物获得良好的经验,是事物的教育。”(爱弥儿)
他认为,每一个人都是由这三种教师培养起来的。“自然的教育完全是不能由我们决定的,事物的教育只是在有些方面才能够由我们决定。只有人的教育才是我们能够真正地加以控制的;不过,这也只是个假定,因为,谁能够对孩子周围所有的人的言行通通都管得到呢?”(爱弥儿)
他所说的自然这个老师,主要指自然界,也包括顺其自然而为的意思,在后一个意思上,与老子和庄子的观点是接近的,只是卢梭的主张较为积极,而老庄的观点则偏于消极。卢梭不主张儿童读书,尤其不主张教给儿童理性知识,但他叫人关注儿童的体格发育,提倡儿童适当参加劳动,推崇游戏和各种形式有助于增长儿童智力的活动,要求教给儿童做人的学问,认识自己,培养起对知识的热爱和获取知识的能力。老庄则断然地要求“绝圣去知”,“常使民无知、无欲”,做愚民。
不过,即便是卢梭的“三师论”,也不是最高超的教育和学习方式,最高超的教育和学习方式是以天为师的教育方式,但不是庄子和颜回“三师论”中所说的以天为师,而是自然界意义上的以天为师:把天空尊崇为神,以最为虔敬的心灵向天神学习,从天空中索取最高的真理和知识。在人类历史上,只有希腊人真正发现和实践了这种教育与学习方式,成为最智慧的民族;犹太人紧随其后,把上帝奉为天神,认上帝为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通过崇敬上帝而获得一切美好事物,也成为拥有大智慧的民族;日尔曼人以前两者为榜样,也取得很大的成就。中国人虽则在希腊和犹太人之前就提出以天为师的学习观念,但因为对自然缺乏真正的认识和热爱,所说的天并非真正的天,不是自然,实际仍然是人伦,局限于向人尤其是向古人学习,以古为师,因而教化在先,却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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