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认识“我”━━回应张志峰网友

很有些天没有访问自己的博客，昨天进去一看，嗬，好长一段网友留言，先就感到不安，因为没有及时回复。论及的是脑科学，我看了网友写的概要，也登陆浏览了全文。这种图文并茂资料翔实的文章在网上还真不多见，但却下不了决心仔细研究，10多万字的文章要认真推敲可不是件轻松的工作，而不做这个工作，就来评论，免不了肤浅或文不对题，若有这种情况，请先生包涵了。既是征求意见，也就说说。不全面，零星的想法。

一、精神或语言是否可以变物质？以前有些年人们爱说“精神变物质”，是个政治口号，即让某种理想或信念(如：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作动力，转变成物质成果，而《脑理》却是让概念进入大脑刺激脑内神经柱让它转变成概念柱━━它具有种属结构：种种概念柱、种属概念柱、属属概念柱。概念是精神，进入大脑后就成为物质或改变大脑的物质结构，让原始的神经脑变成概念脑。
精神当然会影响脑结构，但会这么精细吗？
这里的困难是你无法得到实验支持，比如苹果或计算机是哪根概念柱。还有，成人的神经元或称脑细胞，时刻有少量死亡，会不会破坏相应的概念柱——它由神经元组成，——让人突然丧失比如说苹果的概念，以致怎么也恢复不过来，此后再也认不得苹果？

二、概念的来源是什么？
美国实用主义者皮尔士(Charlce Peirce)：“概念的意义就是概念的实际效果，而效果是根据人们的经验来判定的。”其他实用主义者、经验论者和科学家大多数也持这个立场，相信眼见为实，实践出真知。这一说法与《脑理》的理基本相符，它认为概念来自“基觉”，即人的最基本的感觉。
但反派也很有理。柏拉图认为理念(与概念的区别在于是否可以文字描述)来自回忆，理念是本质，现实事物是表象；黑格尔认为概念没有来源，不是事物产生概念，而是概念产生事物，概念是事物的本质，是在先的。例如，首先是伽利略脑子里有落体定律的概念，落体定律才产生出来，头脑没有这回事的人，就没有这个概念，尽管他看到无数落体现象，甚至被某种落体落到头上，他都不知道这当中有个定律；又如地球，原始人就生活其上，但没有地球的概念，只有在某种动物背上一大块地的概念，或诸如此类的歪念，——中国人直到20世纪初还有“天园地方”的歪念——只有少数人如亚里士多德才有地球的概念，推广开后，人们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地球。天、石油、镭、麻将、社会主义、原子弹、恐怖袭击，等等，都是先有概念，后有其事。爱因斯坦则将概念的形成认作是“思维的自由创造”，即思维产生概念，而不是我们见到碰到的事物产生概念。康德也属于这一派。
马克思和恩格斯称黑格尔这一派为头足倒立看世界的人，就是唯心论，但他们赞赏的是这一派，而不是欧洲的唯物主义者，尽管他们是“正立”看世界的人。唯物主义者费尔巴哈着力批判黑格尔，马克思和恩格斯却着力批判费尔巴哈。

三、《脑理》的主题是什么，即概念柱模型要达到什么目的？
模型都有某种用途和目的，医学上的人体模型可用于教学和指导开刀治病，经济学模型用于预测和管理，等等，概念柱模型的用途和目的是什么？让人认识脑的意识机制，批判陈旧的理论，帮助思维，提高想象力和创造力……，这在论文中是不明确的。给人的印象是，数以万计的概念依附于相应的概念柱上，人脑婉若一个词库，若要写一篇文章，不知道怎样才能有效地利用这个词库。这影响了我对文章的兴趣。另外一点是观点不够新颖，未能真正做到突破。苏拉德的观点是：1，上下脑分工，或三位一体脑；二，下脑主导上脑；三，神经回路扩及肢体。详细内容在“智慧的寓所”、“人的智慧在0－3岁形成”等文章和《柏拉图密码》中论述。我认为，将人的智力局限于大脑的研究尽属老套，不会有什么结果，是首先要突破之处。对大脑潜力巨大的观点，我在20多年前就提出不同看法，文章附后。

四、一句《脑理》引用的话━━离题话：我能认识“我”吗？
回答是肯定的，只是还不够彻底罢了。话又说回来，在人类的认识之中，有什么东西是彻底的？别说脑子这么个“黑箱”，人身上五花八门的腺体就有许多迷，至今无解，细胞的行为也很诡秘。身外之物如水，似乎是比较彻底弄清楚了的东西(不就是H2O吗)，可是前些年有人提出水能变油，很多人又都信了，包括一些科学家，有些人还慷慨解囊，资助研究和开发。这种事在社会科学领域更多，数不胜数。希腊人厉害之处是，2000多年前就让人思考“认识自己”，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怎么去认识世界？因为在认识自己上很糊涂，但职务又迫着人人认识世界，甚至改造世界━━教学，设计，写文章，谋划，发议论，发指示，交谈，管理，办企业，决策，打仗，等等，━━难怪世上有这么多糊涂，这么多差错，归根到底就是脑子出错，对自己没有个正确认识。更为可叹的是，当人不能“认识自己”，我不能认识“我”时，我就不完全是为自己而活着，而是为其他━━他人，他物，为虚幻的－荒唐的－无聊的想法，等等——活着，大多数人就这样过来，却意满志得，自我感觉良好，自以为幸福地度过了一生。

“认识自己”，只有智慧的民族和个人才提出并面对这个问题，普罗大众是不会拿它来折磨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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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论文： 大脑潜力庞大论异议 (1990)

 人脑的潜力巨大，通过开发大脑，个人和人类社会可望获得光辉的发展前景，这是一些科学家告诉我们的。然而，我们只要稍作冷静的思考，就不会对此前景过分乐观。

●庞大的潜力 无尽的宝藏

 据史料记载，至少在距今4000多年前，就有人对大脑作认真的研究。公元前300多年，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就已在这一领域的研究中取得了不少重大成果，其后，人类对自己的身体和大脑的研究一直没有停顿，研究队伍不断壮大。但以前的研究主要限于对大脑功能及其外部联系，而对其内部结构和机制则知之甚少。直至上世纪中，随着现代神经生理学、神经心理学、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及计算机学等学科的创立和研究工作的深入，大脑，这个人人都有，又人人都感到神秘莫测的“黑箱”，才算被微微掀开，投进了一线亮光，大自然最伟大的艺术杰作的实质在人们眼前朦胧呈现，令人惊叹，令人激动，关于大脑潜力庞大无比的说法(以下简称“庞大论”)也就纷纷扬扬地流传开来，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是一些备受公众崇敬的学者的权威声音。
 “大脑功能实际上是无限的。”美国加州大学智力研究所一些研究人员以公布研究成果的形式肯定地说。
 “一个正常健康的人只运用了其脑能力的10％”，本世纪初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提出假设。
 “不对，只用了6％”，稍后，美国学者玛格丽特.米德撰文更正。
 “我估计只有4％”，另一位美国心理学家H.奥托在七十年代发表意见道。
 “连爱因斯坦也只用了30％”，日本著名经营学家土光敏夫补充道。
 此外，也有些稍为保守的人认为一般人只用了脑能力20％，但更乐观的人则认为此数值不到1％。

 前苏联院士杜比宁和他的一些中国支持者最是语出惊人，他们认为，人在自己一生中，使用大脑提供给他的能力不超过十亿分之一，人类的思维还处于“半眠状态”呢，只要将它“唤醒”，每个人一生都可以留下４万部有价值的书或录相。（光明日报1991年3月16日第2版文章《你完全可以比现在更聪明》）。
直到近年，大脑潜力庞大论仍然不乏支持者。
 如此看来，人类似乎是一直守着宝山不识宝了。及早发现，稍加开发，一般人要达到甚至超过爱因斯坦都不是难事！难怪前苏联一个刊物上曾登载过这么一段略带忧伤的豪言：“如果我们能迫使我们的大脑达到其一半的工作能力，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学会40种语言，将一本苏联大百科全书背得滚瓜烂熟，还能学完数十所大学的课程。”
在这种乐观情绪支配下，一些关于如何开发大脑，开发智力的书籍、文章，也纷纷应时而出，给人类带来不久即将列队步入智慧王国的巨大希望。
 毫无疑问，每个人的大脑都有很大的潜力，注意开发，可以使一个人的智力倍增，开发的途径不仅多，而且不难做到。接受教育、自学、适当的体育锻炼和营养等，都有助于我们脑力的开发。而且，一个人无论采用什么方式，作了多么大的努力，他的大脑不论发达到什么程度，都不可以说已经完全开发了，或潜力用尽了，每个人一直到死之前，其大脑都有开发的余地，大脑的潜力永远不会完全发挥，都有继续挖掘的余地。这实在不能算什么新发现，而只不过是一种普通常识。因此，人们引用前苏联教授纳阿京以“没有一个活着或曾经活着的人能全部或接近全部地使用了他的脑子”一语佐证“庞大论”，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所指的这种现象实在太普通，我们同样可以说我们的双手，或一件衣服，也有许多甚至无限的功能或潜力，谁又能说全部使用了自己的手或衣服呢？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大脑潜力庞大以至无限，这是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但这显然不是“庞大论”的原意。
 “庞大论”的主要意思是，从古至今，人类对自己的大脑的利用率异常地低，一般人只用了脑细胞10％左右，象爱因斯坦那样业绩斐然的大科学家也不过利用了其大脑30％左右，换句话说，一般人大约有90％以上的脑细胞都象中国古代孟尝君门下大多数身手不凡的食客一样，终生未派上用场。大脑有庞大的潜力待开发，是个无尽的宝藏。
 由于这种观点表现出一种乐观的、令人激动、令人振奋的情绪，因而具有强大的感召力，得到广泛的响应，包括众多有名的科学家。

●学者的反思

然而，由于这种观点缺乏有力的论据，它理所当然地引起一些冷静的头脑的怀疑。
 美国卡尔.萨根教授针对“庞大论”发问道：“既然脑的一多半没有功能作用，脑为什么还需要不断进化增大呢？”我们还可以补上一句：“这不有违生物在自然进化过程中所普遍表现出来的机体不断优化与用进废退的原则吗？”
 另一更难解释的现象是，为什么这种庞大的潜力在较高程度上的发挥(如开发利用程度达 50％左右)从古至今没有一例？假如有的话，按照“庞大论”的观点，这种大智无疑是叱咤风云、扭转乾坤、编写人类文明史光辉篇章的重要人物，不可能漏入人类文明史册。可以断言，如果这种潜力真是人人都有，而且庞大异常，必定有所表现。不可思议的人体特异功能，如心灵感应、辟谷、以玻璃或泥土当饭吃等，尽管不象大脑潜力那样人人都有，从古至今却不乏其人。大脑潜力既是人体上自然存在的能力，它就应象跑跳吃喝等能力一样，无需特别努力，就能自然地表现出来，不应很难看到，更不应是出现概率为零的事件。
　计算机的研制改进可从另一方面显示大脑的潜力。根据“庞大论”，增加其信息存贮的容量(当然也需要相应改进计算机的硬件与软件，但这不是“庞大论”关注的重点)就能使它逐渐接近人脑。然而，计算机并不争气。原指望它能在十多年后能成为世界象棋冠军；能创造出哪怕是一条数学新定理；能创作出一首听得下去的乐曲，或能产生其他类似的创造性的成果，结果除了下棋偶然夺冠外，其他几项均未能实现。
 假定这种庞大的潜力果真普遍存在，我们还应看到人类总体智力进步的趋势。在脑潜力开发和智力提高方面，今人比古人和前人具备众多的优越条件。今人只要在学校学习十多年，就能轻易地继承无数古人和前人几千年来一点一滴辛苦摸索出来的主要的智力成果，获得比古人前人为高的起点。今人有古人无法想象的先进的研究设备和优越的研究环境，科学研究、文艺创作受到社会普遍的鼓励和支持，宗教的、封建的和其他反科学的压力即使没有全部从社会中消除，也已大为减弱，不再成为人类智力发展的障碍。研究开发大脑、提高智力的机构林立、专家成群，他们的研究成果如胎教、益智健身操、聪明营养液、益智食品和无数教导人如何增强记忆、提高解决问题能力的书籍文章，已为社会大多数人所接受并努力实践。据此，我们有理由认为人类将一代胜过一代，今人比古人前人聪明。可是，实际情况似乎相反。
判断这一问题，我们虽不能邀请古人前人来与我们一起进行智力大赛，比个高低，但却可以通过评价、对比主要的精神产品──主要是文艺作品来进行。很明显，在这方面，我们拿不出多少可以令荷马、莎氏比亚、达.芬奇、贝多芬、曹雪芹等古人叹服的成果来。不错，在科技上，今人造出核弹、宇宙飞船、人造卫星、电子计算机、试管婴儿、克隆牛羊等令古人前人瞠目的产品，但这并不能真正体现人的智力，也就不能作为今人比古人前人聪明的依据。因为科技的进步主要靠经验的传授和知识的积累，后人总是站在前人修筑好的台阶之上，或如牛顿所说的“站在巨人肩膀之上”，起步高，达到新的高度也就不奇怪。我们能因为今天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能利用计算机解出有几十个未知数的规划问题就认为他比孔子或亚里士多德聪明吗？
考虑到当今世界环境质量普遍下降，民族冲突日益加剧，犯罪、吸毒现象增多等情况，我们甚至会产生今不如昔的感慨。
对大脑潜力估计过高无助于揭露人脑奥秘，反而有可能将研究工作引导到歧路上。
 较早意识到这一点的是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司马贺( H.SIMON)教授，1988年底他在日本发表谈话，就曾为人工智能及认知科学界存在过分乐观的气氛及十多年来工作无大进展而感到内疚。其后，日本于 1992年6月1日宣布耗时十年耗资 4亿美元的第五代电子计算机研究项目流产。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受到普遍重视，至今抱前一种观点的人仍占多数。

●结论

 如上所说，每个人的大脑都有一定的潜力，而且永远不可能完全开发利用。关键是如何估计这种潜力。与“庞大论”相对应，我认为：一般人大脑的利用率当在70％左右，即使未受过正规教育的文盲，也应认为在60％左右，因为他们一般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正常地进行生产劳动。而那些受过高等教育从事复杂脑力劳动的知识分子，其大脑开发程度一般在80％左右，有杰出能力和重大贡献的知识分子，其大脑开发程度当在90％以上。只有那些患有严重脑部疾病，不能进行正常学习、劳动的人，和自幼脱离了人类社会的“狼孩”大脑利用率才在10％左右──他们的行为主要受小脑控制。
 根据这种估计，从个人整体与人类总体上看，人脑的潜力和人体的潜力一样，是有限的，而且已经比较充分地开发了。正如在人体能力上，一般人无法超过世界体育冠军确立的高度一样，一般人虽经刻苦努力，在脑力上达到或超过爱因斯坦、牛顿、莎士比亚等思想巨人在创造人类精神文明领域中所达到的高度也不大可能。即使将来有个别人能够超过他们，也不可能高出很多。

━━载《教育与思维科学论集》黑龙江教育出版社 1990.3(部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