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自己：咱是汉人、清人还是中国人？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这儿的关键是：一、万物皆变。敌人有时会是朋友或盟友，朋友或盟友有时会变为敌人，所谓全面地、历史地、辩证地看问题，就要看到万物的变化运动一面。二、自己也在变。在军事上，己方的战略与策略会根据形势作调整，这种变化是经常发生的，敌友的关系随之变化━━让原来的朋友成为敌人，或让原来的敌人成为朋友，在多边斗争中尤其容易发生，《东周列国志》和《三国演义》提供大量事例。三、辨别敌友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认识自己。与谁为友，与谁为敌，反映自己的好恶感情和追求目标，俗语说，要认识一个人，就看他交什么样的朋友。四、反思自己的过去就是历史。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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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题目提到的是汉人而不是中国人，道理在于，“独恨”是汉人的专题。对于满人来说，无疑恨日本人，因为他们与清军(主体是汉人)在朝鲜和黄海打过仗并曾经扶植革命党人；但他们也恨西方人特别是英国人，是他们直接用大炮轰开天朝大门，打破满大人200多年来在华夏大地上的美梦。“独恨”之说对他们不合适，他们是“多恨”，包括恨汉人中的造反派。“独恨”之说也不适合西部少数民族，日本人没有到达这些地区。日本侵略地区是中国东北、中南和沿海省份，受害最大的是汉人。然而，金人、蒙古人和满人入侵，受害最大的也是汉人，汉人对他们是又恨又爱，而对曾经帮助过自己起来造反的日本人，却是只恨不爱，所以说“独恨”是汉人的专题。对其他民族不合适，也不适合中国人，也不适合所有的汉人，但适合大多数汉人。

不是说不能恨日本人，侵略和支持侵略中国的日本人当然可恨，但日本历史上有很大的变化，此日本不是彼日本，它起初确实是支持中国人起来造反的，有实际行动，时间延续几十年，甲午海战也只是报复清廷而已，客观上也助了汉人造反。日本真正萌生侵占中国之心是在上世纪30年代前后，与当时的世界形势和中国的内战有关。就是说，这之前，尤其是辛亥革命前的日本不能恨，若无日本的帮助，满清的统治不可能在1911年被推翻。若这种情况仍旧发生，恐怕就不是汉人，而是西方人干的━━他们只要想做，就能成功，八国联军几万人的队伍(日军是主力)就曾让清廷搬家，让从不离开京城的慈禧太后挟着光绪皇帝远走西安。

战后的日本人也不当恨，他们算是吸取教训，收心养性，致力于经济建设和科学研究，对中国的现代化也起了间接的促进作用。今天中国能够在30年间从一个穷国上升为世界第三经济实体与这期间大量涌入的日本产品和日本技术是不可分的，“独恨”没有道理，要恨就恨所有的侵略者。

汉人自古就有一种民族优越感，对“外人”是鄙视的，一般看作是蛮夷，对满人并不例外。经过满清260多年统治后，被“蛮夷”上了一课，态度才改变过来。现今国人普遍不把满人看作“外人”，而看作“自家人”，但在历史学，他们却是典型的“外人”。若他们不算“外人”，那么元人也不能看作外人(实际上也没有把他们看作外人)。扩大开来，只要有能力入侵中国，打败皇帝，推翻旧王朝，建立新王朝，成功地实施统治的部族或国家，就都是“自家人”而不是“外人”了，岂非“国将不国”？

梁启超说，“中国人无国家的思想”，国就是家，同姓氏的人的大家，“汉人”这一称谓就是有家无国观念的表现。汉朝以前的中国人不叫汉人，这个称呼是汉朝建立后才启用的。到了唐朝，“汉人”的称谓又不能用了，被“唐人”的称谓所取代；到宋朝则又称为“宋人”……。汉朝是刘家天下，“汉人”的意思就是刘姓皇帝治下的人……。
以此类推，满清时期的中国人就是清人。但国人从来不称自己为清人，说谁是汉人或唐人都可以，但不能说他是清人(满族人和自愿者除外)，可见对满人还是有点见外。孙中山的同盟会纲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就将满人看作“外人”。若不见外，按传统，今天的中国人最应该又称自己为清人，因为大多数人的祖父辈是在清朝出生和成长的。“汉人”的称谓早该抛弃。
这种家天下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而且专认汉唐两家。当代的海外华人都认同“唐人街”就是一种集体无意识，“海外华人”的称谓也出于同一种潜意识，天下华人一家亲。它是这么自然，以致当钱永健对记者说“我不是中国人”时，引起国人惊讶，似乎在说：你明明是“自家人”怎么就成了“外人”？好令人扫兴，看人家杨振宁！

按有家无国的观念，“中国人”这个称谓也是很含糊的。首先要某一姓氏的人建立一个国家叫中国，他家治下的人民才叫中国人，可是历史上却没有这样的国家，直到20世纪初。清朝的人能叫中国人吗？如果那时谁在满大人面前说自己不是清人而是中国人会怎么样？清以前的人也不叫中国人，将过去和现在生活在华夏大地上的人通称中国人是1912年中华民国(简称中国)成立以后的事。今天既然通称中国人，“汉人”的含义也就限制在民族范畴之内，不再能理解为中国人，但实际还在这种意义上使用，只能看作是一种偏好：我看谁顺眼就认谁。

古希腊人叫人“认识自己”，许多人不以为然，谁不认识自己？其实它的涵义很广：认识自己的身体、灵魂、种族，等等，这就包括认识自己的国家以致人类。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社会动物，要想认识自己就得认识社会和自己与社会的关系以致与人类的关系，不是件很容易就做得好的事。要想认识自己的脸就得找面镜子或让他人告诉自己━━这个人也就成为“镜子”；要认识自己的为人，就更需要他人和社会作“镜子”。汉人要认识自己需要满人、日人和洋人作“镜子”，当然，也可以反过来作他们的“镜子”。

国人如何看待清朝及自身的地位就是一个认识自己的课题，一面“镜子”。今人当然不能够回到那个朝代但自己的祖辈却生活在那个朝代，若你把他们看作中国人或汉人，那就得承认他们曾经处于奴隶地位，是满人的征服和奴役对象，即使在清廷当官；若你把他们看作清人，那是国家的主人，却免不了带有讽刺意味。

站在前一立场上，你就可能以不同于传统的态度看待众多与清政府对立的势力：西方列强、俄国、日本等。汉人自己没有能力也缺乏这种觉悟去推翻满清的统治，获得自由，就不能与清廷站在同一立场上盲目地反对这些外力，他们既是侵略者，也可能是救星，尽管他们各自带有自己的目的。认识自己的处境就需要这些外人帮助，打击与削弱清廷的力量也需要借助外力，争民主，组织革命政党并开展斗争也少不了他们的支持。首先要象孙中山所说的“联合世界上一切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才能实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才能谈论下一步。若一开始就拒绝外力，力挺义和团“扶清灭洋”大旗，其结果只能是：满清万岁，自己继续当奴隶。

你会说，满清要反，帝国主义也要反，“反清灭洋”，这才是彻底革命！
这话听来不错，但只是经“洋人”点化后的人才说得出来，也才有这个胆量说，还有更彻底的目标：推翻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但大多数中国人只是在解放后才听到。
这之前的人有几个人懂得什么叫革命？只知道造反要杀头，那时调节人们单调平淡生活的一个节目是看砍头。起来造反的人大多是走投无路，左右是死才行动起来的，就是常说的“官逼民反”。官若不太逼或施点恩惠，百姓就会歌舞升平，额手称庆，绝不会造反。没有一个人懂得为真理，为正义，为自由平等之类抽象而空洞的目标闹革命的。

没有“洋人”的帮助，就不会认识“德先生”、“赛先生”，后来也不会认识马克思、列宁这些“洋人”，也得不到洋枪洋炮，就没有今日中国。清廷的统治将延续下来，顶多是作点让步，让女人放脚男人剪辫穿西服，实施宪政，引进科学，发展经济。也可能感到皇帝角色与当代世界民主潮流距离太远，越来越远，当皇帝越来越累，实在撑不下去，象尼泊尔皇室那样，让出皇位，实行总统民选制，自己功成身退。还不一定马上就退，若在位的是康熙、乾隆一类口碑好的皇帝，他们难说也就会被推选为总统，因为现在对这类皇帝的赞颂还不绝于耳。

欢迎外力━━难道林则徐禁烟也不支持？当然要支持，若那样做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禁烟首先是关系人民健康的事，其次才是清政府权力之事。但许多在外力压迫下通称“丧权辱国”的条约，则要区别对待，不能一概而论。你要为大清国的“丧权辱国”而悲伤吗？要让它“极权强国”吗？认为欺负满大人就是欺负中国人吗？你是谁，是大清国的主人还是奴隶？认识自己。义和团就没能认识自己，听了“老佛爷”几句安抚的话，就以为是国家主人，全力以赴地“灭洋”，包括灭维新派和那些沾了“洋”光的市民(如西药店老板)，比谁都“爱国”。最后“洋”没有被灭掉，自己反被“洋”和“清”的合力所灭━━不能认识自己者的可悲下场。

仇恨是一种非理性的感情，损害最大的还是自己，对此恐怕每个人都深有体会。极左年代叫人牢记“阶级仇，民族恨”，实际是让仇恨延续，损害加倍，受害无穷。圣经教人“爱仇敌”，首先不是为仇敌着想，而是为自己着想，脑子里老是想着仇敌，对仇敌也太过在意了吧，不如把它看成正常的历史，泰然处之。

从理性的角度上，恨西方人不应当，恨日本人不应当，恨满人也不应当，“满洲五百万人临制汉族四万万而有余者”(章太炎)，平均5个人(真正用权的只是1 个人)制服400个人，时间长达两个多世纪，不可思议，竟成事实，要恨只能恨自己。
要是放眼看世界，大可不必对满清(和那时的日本，两者没有本质的区别)耿耿于怀，被迫或自愿接受外国皇帝和外族管理自己的事在世界上古已有之，不必定是亡国灭种的恐怖事件或倒退的事件。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兼并了先进的希腊，希腊人一直颂扬他，象现代的中国人颂扬康乾一样。把俄国人折腾得够呛也让俄国强大起来的叶卡特林娜二世是个德国女人，俄国人从来不把她看作“外人”，德国人也不把她看作“外嫁女”而有丝毫居功自傲之意。拿破仑一度横扫欧洲，许多国家的人民不把他看作灾星而把他看作救星，现在也不乏颂扬之声。要认真找例子，还有好多。

现在我们是否对“毛泽东感谢日本侵略”之论有了深一步的认识━━仍然不理解或理解为说反话？只能说自己未能跟上伟人思想，━━依我看，何止要感谢日本，还要感谢满清呢。理由？估计各位耐着性子看到这里也累了，再有趣的话也听不下去了，只好说一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