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市场经济主导下营造的文化氛围中,《柏拉图密码》不是一部合时宜的书,但我仍然将它再版。再版书改进之处一是主题更明确:强调创造;二是作为经典著作导读本的作用更突出,从下面的转录可见一斑。
古希腊哲学家有三大自我评价:爱智慧的人;惟一自由的人;最快乐和最幸福的人,似乎是他们特有的,之后的哲学家除少数例外(如斯宾诺莎)大都不能完全做到,也不完全赞同。如在幸福观上,休谟(David Hume )就认为:
在得到幸福的问题上,求知欲比追求财富的欲望是更加可取的,……有些情欲或爱好,在享用其对象给予它的愉快方面,不象其他的那样稳定持久,不能感受到持续的快乐和满足。例如哲学上的信念,类似诗人的奔放热情,是一种很不确定的东西,它要靠高度的精神活动或灵感,许多闲暇,良好的天赋,以及刻苦钻研和深思熟虑的习惯,才能得到;可是,尽管有这一切条件,我们得到的可能还只是像自然宗教这样一种抽象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它不能长久地激励人心,或者说,它在生活中没有作用。(杨适:《人性的高贵与卑劣━━休谟散文集》p12)
看来,这位苏格兰胖绅士是不会相信柏拉图他们能够从爱智慧中获得真正和持久快乐的了,他自己当然也体会不到这种快乐,长期养尊处优的外交官生活也不容许他节制。
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必定是属于不能从哲学研究中享受到快乐的哲学家,在他的《悲观论集》中,开卷第一句话就是:“除以受苦为生活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这就是他对生活的信念,持这种信念的哲学家很难令人想象他是个快乐和幸福的人,他的实际生活也是不愉快多于愉快。尼采写有《快乐的科学》,按说他是能够从哲学研究中获得快乐与幸福的,但他的健康状况却不容许他体现到这一点,他最精美的作品是在极度痛苦的间隙间产生的,只是疾病在带给他痛苦的同时也带给他创作的灵感,冲淡了他对疾病的恶感。
罗素(Bertrand Russell)就不象古希腊哲人那么“傻”,只要智慧不要其他。在他的《自传》的前言中,他说:“三种单纯却又极强的激情支配了我的一生: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和对人类苦难感到无法忍受的怜悯之情。”这三种激情是罗素一生在爱情、理智和道德三方面生活的动力,算是面面俱到,鱼与熊掌兼得。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诚实的绅士,他毫无保留、毫不掩饰、颇为自豪地说出了他全部的人生追求。但从他所说的内容看,在希腊哲人眼中显然不算是个合格的哲学家。他这种人生态度对世人影响颇大,所以我得多说几句。
他对爱情的渴望和对人类苦难感到无法忍受的怜悯之情都违反了自由人的原则。为自由,哲学家不仅要摆脱权力和财富的牵累,而且要控制自己的感情,要理性地对待一切情感,不要成为自己感情的奴隶。美好的爱情当然是要赞美的,但对爱情也好,对其他任何事物的爱也好,不能让它超过或妨碍自己对智慧的爱(罗素的三种爱中根本没有智慧),不能渴望它,尤其注意不要将它放在人生追求的第一位。柏拉图认为爱是介于神和人之间的精灵,是资源与贫乏共生的孩子,哲学家要爱永恒的事物,即神和智慧;而不要将自己的爱局限于个体。对个体━━无论多么优美━━的爱,与对永恒事物的爱相比,终究是短暂的、渺小的。培根指出,爱情让人成为眼目色相的奴隶,连最骄傲的人也甘愿在情人面前自轻自贱,除罗马的安东尼(性本好色荒淫)和克劳底亚外,历史上再没有别的真正伟大的人物是因爱情而发狂的人,少有人从爱情中获得真正的幸福。从罗素的表白,我不怀疑他从爱情中获得许多销魂(ecstasy)的时刻,但从他多次结婚、离婚的事实,我也能断定他从爱情中获得的幸福是短暂的,不稳定的。
怜悯之情也要不得。塞尼卡(Seneca)说“怜悯是一种精神疾病”,认为哲学家不应屈从于它。帕斯卡(Pascal)认为:“怜悯不幸的人并不违反欲念。相反地,我们可以很容易拿出这种友好的证据来获得温厚的名声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思想录》452)斯宾诺莎(Spinoza)把人在控制情感上的软弱无力称为奴役,称人若受情感支配,行为便没有自主之权,而受命运之宰割。他的《伦理学》命题50是:“怜悯、在一个遵循理性的指导而生活的人,本身是恶,没有益处。”尼采赞同优秀哲学家要冷酷无情的观念,认为强者要有铁石之心,同情、怜悯会让人类女性化、弱化,整体衰退,有害无益。“一个物种的产生和一个类的确立及强大,要经过与基本上不变的恶劣条件作长期斗争。另一方面,饲养者的经验告诉人们,某一物种若得到的营养太多,受到的保护和照料过多,便会很快产生大量变种,产生许多奇异和畸形之物,也产生许多骇人听闻的罪恶”(《尼采生存哲学》p190),“爱与其说会拯救人,不如说会毁灭人!”(同上p200)他说,只有强者对他人的同情才有价值,弱者、庸众对他人的同情、怜悯则纯属低级趣味,人们因爱或同情而作出的牺牲往往还隐藏着一种获取更大回报的动机。又说,若一个人具有广泛的同情心,每天不遗余力地收集世界上的不幸信息,他最终必定会变得病态和悲观,他也就成为受人怜悯的对象。他曾让查拉图斯特拉感叹道:“唉,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怜悯更痴愚的事呢?同时,还有谁会做出比同情者的愚行更令人痛心的事呢?”(同上p359)
理性和现实都告诉人们,对人类苦难的怜悯和同情不仅无助于消除苦难,反而增加苦难,扩大受苦的人数,善成了,恶,如王尔德(Oscar Wilde)所说:“如果世界上少一些同情,世界上也就会少一些麻烦”。当然,人是社会动物,不能见死不救,只是不能过多赞美善行,尤其是那些富人作秀之举,每个人按要求承担社会义务(依法纳税等)就够了。
爱情第一,怜悯之情又这么强烈,求知的激情毫无疑问会受它们支配,为它们服务。受激情支配的人,他的理性就会随情起伏,罗素在理论研究上不时表现出的摇摆变脸,就是这种情况的反映。
人们常把爱情、感情之类看作生活,并认为生活不能苛求,但哲学却把哲学家抬举到一个高位,让他生活在一般人进入不了的理念世界中。哲学家只能爱智慧,爱智慧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和工作融合一体,时刻与“伟先生”在一起。思想家、政治家可能是说一套,做一套,并名之为按实际情况灵活办事或与时俱进,哲学家不容许有这种借口;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永恒事物而其他人面对的是变化生灭的事物。达不到这个要求的就不是真正的哲学家,许多所谓哲学家实际是思想家或政治家。
“他们不是哲学的种族━━这些英国人:培根意味着对哲学精神的全面进攻,霍布斯、休谟和洛克则意味着一百多年来‘哲学家’这一概念的被唾弃和贬值。”(《尼采论善恶》p271)那时罗素还没有什么名气,要让尼采评价,肯定不会比对其他英国哲学家的评价高。按尼采的标准,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Baron de Montesquieu)等也不会是“哲学的种族”,他们更合适的称呼是思想家、政论家、作家,但尼采是法国文化的崇拜者,所以他没有过多非难法国人。在尼采眼中,德国的哲学家也不及格。他们推崇批判精神,判定“哲学本身就是批判和批判科学”,但批判不过是哲学的工具,批判家“远远不是哲学家!就连哥尼斯堡那个伟大的中国佬也只是一个伟大的批判家”(同上p199),此话显然指康德。
在逻辑上、政治上或艺术上对现有价值系统进行形式化,将它们弄得显而易见、明白易懂、易于想象和驾驭,这就是哲学家通常引以为豪并广受称颂的工作,康德和黑格尔就是他们最杰出的代表,但这不是真正哲学家要做的工作,而是“哲学工作者”(philosophical workers)的工作。
在尼采眼中,世界上就没有几个真正的哲学家,是有点“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不过,按他的标准,也确实没有几个人能够达到。真正哲学家首先应是主人,是命令者和立法者,他们的任务是创造价值而不是适合什么确定的价值。他们的“认识”就是创造,他们的创造就是一种立法,他们的真理意志就是权力意志,人类的动机和未来由他们决定。但尼采对此表现缺乏信心,问道,“现在有这样的哲学家吗?过去有这样的哲学家吗?某一天是否会有这样的哲学家?”(同上p201)
苏拉德的回答是:过去有,那就是以柏拉图为首的古希腊哲人。在后人中则是尼采本人,因为问题是他提出的,而且只有他有这种主人的智慧。
尼采在这里道出了权力意志的深刻内涵,它不是叫人去攫取权力,以权力推行自己的意志,而是让人━━真正的哲学家━━以主人的姿态推翻旧的价值系统,建立新的价值系统,这一新的价值系统由于体现了真理,它就成为一种立法,一种权力意志,不管人们理解还是不理解,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服从它。
尼采的目的没有实现,他所称的新的价值系统在哪里?他丝毫没有动摇人们对康德、黑格尔和众多“哲学工作者”的信仰,他给哲学家提出的任务看来是无法实现的,也许根本就是错误的,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就这样简单地否定吗?柏拉图就是不可动摇的,但尼采的理论仍有其现实意义。
权力意志实是主人的意志。今天世界上不再存在奴隶制,越来越多昔日的奴隶不再以当奴隶为荣,而争当主人并且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实际成了主人,奴隶意识和奴隶道德受卑弃,这是尼采权力意志论越来越受追捧的原因。
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最后一句话是:“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於改变世界。”尼采正应验了这句话,但他的方式与马克思所指的方式不同。马克思要以哲学作为批判的武器服务于暴力革命,直接改变世界;而尼采则只是要求哲学家象立法者那样将新的价值体系创造出来,让它象神一样凭借自身的力量引导人们去改变世界,马克思是对当时的奴隶说话,而尼采却是对当时的主人说话。暴力革命的浪潮已经过去,思想革命的浪潮应当兴起,尼采无疑给世界指出一个积极的方向━━他的话感悟了当代的主人,━━这是在康德、黑格尔等人的哲学中找不到的。
黑格尔和尼采都认为,哲学只有一个体系,然而,尼采又将道德划分为主人的道德与奴隶的道德两大类,实际上哲学也就在这个意义上被划分为两大类。大哲学家都否认“客观真理”,承认心灵才是真理的真正源泉,哲学也只可能是心灵的作品。因此,没有“替所有人说话”纯客观的哲学,只有“替特定人说话”的哲学━━或是为主人说话,或是为奴隶说话,而后一种哲学是绝无出路的。
哲学影响世界的未来,寻找真正的哲学家关系到人类的前途━━当主人还是退回去当奴隶,━━是一件意义重大的工作。
━━转录自《柏拉图密码》修订版 第七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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